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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3日 去蔽,还是遮蔽——海德格尔对技术的追问
海德格尔在对历史上流俗的技术观展开剖析与批判的基础上,认为工具性和人类学的技术定义并不能揭示技术的本质,更不能阐明这种技术本质的宿命。作为完成了的形而上学,技术的本质展现为一种去蔽,但这种去蔽不同于让事物自身显现的艺术和真理。技术去蔽完成于技术的本质之中,技术在去蔽后迫使事物按照座架的规定去定向,事物得以设定,这种去蔽实质上是对存在的遮蔽。如何对待技术,乃是人类必须认真思考的课题。 一、技术与形而上学 技术与形而上学的关联由来已久,这种关联还得从形而上学自身的起源和发展说起。形而上学始于柏拉图,形而上学把存在作为范畴来看待时,就已经把存在当作存在者来处理了。西方形而上学力图在存在者上找到最终根据。当然,在不同时期的思想家那里,这种寻求最终根据的形而上学有其不同的体现。 柏拉图继承了巴门尼德关于唯一的、不变的与永恒的存在的思想,他的“理念”与巴门尼德的存在一样是本体。在柏拉图那里,通过感官所涉及的那些个别的、可变的与相对的事物都不是真正的实在,而真正的实在是那些一般的、不变的、永恒的与绝对的理念。其实,当苏格拉底试图给伦理学词项下定义时,已开启了形而上学思维。到了柏拉图,古希腊思想家终于找到了说明世界万物的一般的东西,即本质、本体,形而上学的对象得以确立,形而上学开始支配整个西方思想史。 在柏拉图那里,本体世界与现象世界是相分离的,但他力图实现二者的统一,并用本体世界来说明现象世界。现象世界的存在基于本体世界,没有本体世界的存在,就没有现象世界的存在。柏拉图表明了在他所处的时代知识问题的重要性,而思想家关于知识的态度对于思想家自身和人类思想史的进程,都有着广泛而深刻的影响。对真理的挚爱驱迫人们探究并实现从个别到一般,从特殊到普遍,这需要辩证法,于是也就有了辩证法。这正如海德格尔所指出的:“因而在柏拉图时期形成的古代存在论变成了‘辩证法’。”[1]而且,辩证法也由开始的论辩的艺术,变成了科学理论。柏拉图以来,思想成为知识,存在被概念所规定,存在的意义开始被遮蔽,思想不再思存在,思想与存在相分离。 形而上学作为一门成熟的学科,完成于亚里士多德。亚里士多德力图寻求世界的本原或终极本体,“一切事物都各有其‘是’,但其为是各有不同,或为之基本之 ‘是’,或为之次级之是;某物是什么?其原义所指为本体,其狭义则指其它范畴。”[2]在这里,亚里士多德把本体的本质与其它范畴的本质区分开来,前者是第一位的,而后者是第二位的。亚里士多德第一次确立了作为形而上学的第一哲学的学科地位,并确定其意义。 形而上学问题一直是西方思想的主题,形而上学设立了现象与本质的对立,早期思想家们从各自不同的维度与视角探求与阐释世界的本原、始基,并把这些本原或始基作为世界的一般本质,用来说明现象。在亚里士多德那里,实体指本质、共相、类和主体等,个别事物是第一实体,共相则是第二实体。总之,亚里士多德的形而上学把存在作为存在者来研究。形而上学开启了西方思想的历程,西方哲学史就是一部形而上学的历史。 柏拉图为形而上学奠定了基调,亚里士多德使形而上学得以最终确立,笛卡儿确立了形而上学的主体性原则,黑格尔构造了绝对精神的形而上学体系,尼采的强力意志也是一种形而上学。形而上学成为决定性的思想方式,技术则是形而上学的产物。同时,现代技术与虚无主义又必然导致西方形而上学的终结。形而上学实现了由存在到存在者的转变,这里的存在总是存在者的存在,存在却被对象化。技术关注的是实存的存在者,关涉主客关系,“因此,形而上学的开始对产生现代技术来说是必不可少的。”[3]现代技术是完成了的形而上学。 二、现代技术及其本质 何谓现代技术及其本质,是海德格尔追问技术所要解决的重要问题。在海德格尔看来,在技术本质得以揭示之前,必须作一些准备性的工作,即清理与批判历史上流行的技术观。这些流行的技术观把技术看成是达到目的的手段和人的活动,此观点即工具性的和人类学的技术思想。 这些技术观认为,技术是中性的,不涉善恶。技术的影响,无论是好处还是危害,都归咎于掌握与使用技术的人,技术本身不必对技术及其后果负责。工具性和人类学的技术定义虽然正确,但并不足以揭示技术的本质。因为从工具、技术与主体的层面,技术的本质不可能得到敞开,技术中性论也无助于增进对技术本质的理解与把握。在海德格尔看来,许多关于技术的问题,都是未深思的。 海德格尔在技术与真理相关联的层面上,探求技术之本质,这种探求基于存在论。针对技术的本质,海德格尔认为:“技术不仅是手段。技术是一种去蔽方式。如果我们注意到这一点,那么,技术本质的另一完整的领域就会向我们敞开自身。这正是去蔽的即真理的领域。”[4]在海德格尔看来,技术作为一种去蔽的方式,也是一种真理,技术对真理的去蔽以及技术这种真理,却不是本性的,无关于本性的真理。 为何如此呢?这在于,作为真理展现的一种方式,技术的去蔽是一种挑战性的,其前提与基础就是“设定”(stellen)。所谓设定就是从某一方面去看待某物,取用某物。现代技术设定自然,挑战自然,将事物变成为持存物(bestand)。事物作为存在者在表象中成为对象,世界则被把握为图象。因此,技术的去蔽不是本真的。海德格尔把技术的这种挑战性的要求称为座架(gestell),并把它与技术本质相关联,他说:“现代技术之本质居于座架之中。”[5] 座架构成了技术的本质,技术由此关联世界。 座架将人与自然纳入到一个刻板性的结构中,“座架是这样一种设定的集合,它设定人,亦即挑战人,使他以命令的形式将自然去蔽为持存物,这些持存物从属于人并为人所用。座架就是这样一种去蔽方式,它支配着现代技术的本质,而它本身却不是技术的东西。”[6]这表明了技术的本质与技术之间的异化。 作为一种去蔽方式,技术之所以不再作为poiesis而去蔽,这是因为形而上学使技术成为座架,把自然物设定为技术的持存物。技术的本质关联于存在的去蔽与遮蔽。在技术的去蔽中,存在受制于技术,而以存在者的方式显现。因此,技术的去蔽同时也是对存在的遮蔽。在古希腊,自然(physis)指从自身涌现,也即去蔽。这里的自然相关于存在、真理,而技术却干预了自然之本性。近代以来,自然却常以自然物的形式成为技术的对象物。 技术的本质对存在的遮蔽,也是对真理的遮蔽,因为这里的真理只是存在的真理。而且,这种遮蔽不同于真理自身的遮蔽(林中空地)。问题还在于,技术的这种遮蔽本身仍未彰显,“现代技术的本质还长期遮蔽着自身;即使电动机已被发明,电子技术已经步入正轨,以及原子技术业已运行。”[7]由此可以看到,技术的遮蔽是双重的:一方面,技术遮蔽着存在、真理;另一方面,技术还遮蔽着自身的本质。技术的遮蔽及其双重性,极难为已成为技术的持存物的常人发现,似乎从未得到过深思。 三、把技术作为技术 作为有效的手段与工具,技术在改造自然、刺激人的需要和满足无穷尽的欲望方面,发挥着极其重要的作用。这里的问题是,在技术时代,技术被无端泛化与外推到人类生活的一切领域。海德格尔揭示了技术本质的非技术性,技术在此表明为座架,技术不是可随手拿来,又可任意抛弃的东西,它不会由人左右。技术强迫事物按照技术设定的框架去展现,事物成为了被技术统治的,只具有单纯的、齐一性的功能的物质。同时,人被技术奴役,存在遭受危险,而这危险源出于技术之本质, “所以,说到底,座架占统治地位之处,便有最高意义上的危险。”[8] 与把科学看成是技术的基础,现代技术是现代科学的产物,技术只是科学的一般应用的观点不同,海德格尔却看到了这种一般看法所遮蔽的真相,即技术规定着科学。在海德格尔看来,现代技术在本质上先于科学并要求使用科学,现代科学是现代技术的产儿,“无论如何,我们似乎害怕面对这个令人不安的事实,即今日的科学归属于现代技术的本质的领域,而不是其它。”[9]支配现代技术的本质的座架,也支配着现代科学,现代科技的一体化正在改变着人类生活的各个方面。 同时,技术本质在很大程度上规定了技术语言及其向语言的全面的入侵与扩张,并导致了语言的技术化。技术与科学的语言所用的命题或陈述都只是关涉存在者,而忽略了这一事实,即语言存在却是比任何命题或陈述更为本源性的,技术的语言违反与偏离了语言之原初本性。语言的发展中渗入了技术的深刻影响,形成了对语言的逻辑—语法的内容展开探讨的语言科学。在海德格尔看来,现代语言科学所追求的元语言就是语言技术化的形而上学。受技术的规定,与技术一样,元语言学在这里也具有了技术的本质即座架,技术的本质也同样设定与规定了语言科学。 技术对语言的危害是巨大的,“语言到处迅速地被荒芜,不仅在一切语言的应用中损害了美学的和道德的责任,而且还是出自人的本性被危害。”[10]在技术时代,语言由此沦落为技术统治的工具。并且,语言不仅作为普通的工具,而是成更高级的信息工具。由于人的本性基于语言本性,“因此语言的技术化最终是人的存在的技术化,它排除了对于开端性语言的倾听。”[11]技术语言和语言的技术化,远离了语言本身,危及到人的生存。 克服技术语言和语言的技术化,是克服技术主义的重要方面。这是在存在层面上对形而上学的克服,因为语言不仅是存在的家园,更是存在与思想的根据。希腊人把技艺称为technē,技艺关联于一种美的艺术的创造,它介于技术与艺术之间。现代技术的根源与技艺相关,也是一种创造,但技术比技艺走得更远。因此,克服技术只能通过技艺而回到艺术。在其本性上,技术的克服乃是技术语言向诗意语言的回归,这里的诗意不再是持存的创建,而是接受尺度,即倾听存在和语言的道说。对技术语言和语言的技术化的克服,并不是要放弃技术语言和技术,而是要让技术语言限制在技术之领域,不要越出技术领域而滥用,让语言永葆诗意之本性。 当然技术既不是万能的,也不是一无是处。克服技术比简单地否定技术复杂得多,让人居住在语言的家园中,保存生存之本性,克服技术才有可能。不把技术作为意识形态或至高无上的东西来顶礼膜拜,也许才是人类的可取态度。对于技术,任何简单的肯定或否定都无济于事,而是让技术对象作为物而居于自身之中。 对此,海德格尔是这样表述的,“我想用一个古老的词语来命名这种对技术世界既说‘是’也说‘不’的态度:对于物的泰然任之(die gelassenheit zu den dingen)”[12]在海德格尔那里,“这种作为危险和解救的技术在根本上说是难以言说的‘谜’。在任何情况下都必须看到,技术本身不能带来解救,而只有对技术本质的‘反思’才会提供前途。”[13]海德格尔把技术作为谜,这在于技术关联存在这个最大的谜,他并未简单地对待技术。因为,一切谜都是不能简单处置的。要摆脱技术的危险并获得解救,就必须放弃形而上学的态度,把技术作为技术。 -------------------------------------------------------------------------------- [1] 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维多里奥·克劳斯特曼出版社,1997年版,第34页。 [2] 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商务印书馆,1959年版,第134页。 [3] [德]冈特·绍伊博尔德:《海德格尔分析新时代的技术》,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3年版,第104页。 [4] 海德格尔:《基本著作》,哈普和劳出版社,1977年版,第294页。 [5] 海德格尔:《基本著作》,哈普和劳出版社,1977年版,第307页。 [6] 海德格尔:《基本著作》,哈普和劳出版社,1977年版,第302页。 [7] 海德格尔:《基本著作》,哈普和劳出版社,1977年版,第303页。 [8] 海德格尔:《基本著作》,哈普和劳出版社,1977年版,第309页。 [9] 海德格尔:《基本著作》,哈普和劳出版社,1977年版,第355页。 [10] 海德格尔:《路标》,维多里奥·克劳斯特曼出版社,1967年版,第318页。 [11] 彭富春:《无之无化——论海德格尔思想道路的核心问题》,上海三联书店,2000年版,第153页。 [12] 海德格尔:〈〈海德格尔选集〉〉(下),上海三联书店,1996年版,第1239页。 [13] [荷]e·舒尔曼:《科技时代与人类未来》,东方出版社,1995年版,第93页。 (原载刘可风主编:《哲学伦理学评论》(2003),中国财政经济出版社,2003年版。) (作者单位:武汉科技学院 哲学与文化研究所,湖北 武汉 430073) 科学、艺术与真理——海德格尔真理思想研究科学、艺术与真理——海德格尔真理思想研究 到了近代,在康德看来,真理在认识与对象的一致中成立,这对象既与认识相关,又不同于其它对象。否则,即使认识与其它无关的对象适应有效,此认识仍然虚假。在康德那里,关于真与假只存在于关于被思维的对象的判断里。黑格尔则把真理看成是对事物之所以为此事物的理念的揭示。十九世纪的新康德主义则把这种符合论真理观与实在论关联起来,在他们的观念中,实在论在方法上是落后幼稚的,而符合论的真理观同康德的“哥白尼式转折”又是不相容的,因此有必要把符合论与实在论相关联。 海德格尔并非一般或简单地否定真理符合论,而是指出这种真理观的严重缺陷,即没有把命题(陈述)与对象(物)的内在根据揭示出来。在海德格尔看来,把真理规定为“符合”既十分普遍,但又非常空洞。因为,符合作为认识之谓语,其释义歧义太多。符合究竟指什么呢?“一切符合都是关系,因而,真理也是一种关系。”[2]同时,并非一切关系都是符合。“‘符合’具有‘如……那样’的关系性质”。[3]针对真理而言,问题在于知与物之间具有这种关系吗?如何看待这种关系? 海德格尔存在之思的伦理境域我要写在前面的话:
海德格尔存在之思的伦理境域 余 平
【摘要】作为栖居之思的“伦理境域”,乃海德格尔存在之思隐秘的诞生地,他的思想所蕴涵的那种幽深而又质朴的“思意”召唤力,完全由此而被奠基。一旦我们真正融入了这个境域弥漫的栖居之思,海德格尔全部存在之思的秘密,便会在“思”的纵深度上变得昭然若揭。 【关键词】存在之思;伦理;境域;栖居;思
The Ethical Horizon of Heidegger’s Thinking of Being (Department of philosophy, Sichuan University ,Chengdu ,610064 ,China) Abstract: “The ethical horizon, as the thinking of dwelling ,is the secret birthplace of Heidegger’s thinking of Being. The original call that is stored in his thinking is essentially founded on the ethical horizon. Once we make ourselves dissolve really in the ethical horizon, the secret of Heidegger’s all thinking of Being becomes abundantly clear. Key words: thinking of Being; ethics; horizon; dwelling; thinking
海德格尔的思想以其持久的幽邃不断突入学术界,日益成为学术界的“显学”。这表明,学术界正在逐步消化着海德格尔的思想。然而,面对一个断然宣称“我们尚不会思”(《海德格尔选集》下,第1206-1207页)的虔诚思者的思想,我们不能不问:“学术”消化得了“思想”吗?毫无问题。但同样毫无问题的是,当海德格尔的存在之思或思之存在在左冲右突的学术过道里被逐一演变为“诗化哲学”、“人生哲学”、“存在主义”、“真理观”、“艺术观”、“自然观”、“技术观”、“死亡观”、“语言观”等等之际,思之为思已然从过道中撤回了自身。思想收回去了,因为“人们不再运思,而是去从事‘哲学’了”。(海德格尔:《路标》,第371页)人们不再运思,因为在这个技术尺度一切的时代,学术作为一种根据“最高原因”来阐释思想的技术,原本便是以牺牲思想为代价的,就是说,是以从思想中跌落出来为代价的。学术乃思想的“沉沦”。海德格尔的思想尚等待着,等待着从各种“学术观”的沉沦中将自身释放出来。 “释放思想”就是让思想成其为思想,让思想守身于自由之中,并且始终审慎地看护着这种自由;而守护思之自由便意味着倾听,倾听思想自由的诉说从而归属于思想自身的持续涌流到场。在海德格尔终生的思途中,其绵绵不断缠绕回荡的“音调”无疑是:存在之思或追思存在。海德格尔的一切洞见均源出于此。但入思存在,响应存在,归属存在,这绝不是什么“主义”什么“观”之类的东西,后者只是前者的蜕化形式。打开着的遮蔽,给予着的收回,这既是“存在”的命运,也是“存在之思”的命运。然而,最引发思的恰恰就是这个命运:存在之思怎么总会不断地脱落为这种“主义”那种“哲学”,这种“观”那种“论”?深而言之,存在之思怎么总会在放出自身的同时又收回自身呢? 在《筑-居-思》一文中,海德格尔在谈到“筑造”的源始意义何以会蜕变时对此作了明确的指引。他说:“然而实际上,其中隐藏着某种决定性的东西,即:栖居没有被经验为人之存在;栖居从来未被思为人之存在的基本特征。”(海德格尔:《诗、语言、思》英文版,第148页)所谓“栖居没有被经验为人之存在”,这并不是说人没有对栖居的“日常经验”,而是说,由于对栖居的日常经验向来走在“对象化”的道上,走在将人之存在专题化的道上,因而人之栖居最终甚至会“沉沦”为一个空间性的“住处”问题;也就是说,正是由于日常的栖居经验,人之栖居从来没有从人的“存在境域”被打开过,被经验过。正因为作为人之存在源始的或本真的栖居经验总为日常的栖居经验所遮蔽,存在之思就总会在放出自身的同时蜕变为“存在者”之思。事实上,由存在而突入栖居,由人之栖居而照亮存在,海德格尔的全部存在之思非但由之而被奠基,更为重要的是,在此奠基中,隐匿在存在之思深处的“伦理境域”也随之冉冉显摆而出。下文我们将力图见证这一点。 首先有几点要特别指出。第一,“伦理”一词说的并不是“伦理学”。海德格尔写道:“‘伦理学’与‘逻辑学’、‘物理学’一道,最早是在柏拉图的学院中出现的 ······而在此时代之前的思想家既不知‘逻辑学’,亦不知‘伦理学’,亦不知‘物理学’。但他们的思想既不是非逻辑的,亦不是非道德的。”(海德格尔:《路标》,第417页)这就是说,作为哲学的一个部门学科的伦理学,只不过是“伦理境域”的冷却样态或蜕化形态。第二,倘若“伦理”说的不是“伦理学”,那么伦理“境域”命名的就更不是一种表象性或概念性的诸如伦理(学)的“背景”之类的东西。背景这个词作为概念性的理论述语,总以作为“焦点”的非时机、非势域的硬性“对象”为前提,因而无论怎样指的都是某种对象被置于其中的现成的或专题化了的背景。而“境域”则全然不同,它说的是海德格尔现象学意义上的那种挟机蓄势、那种“包裹天地,稟受无形”(参见:《淮南子·原道训》)、那种“其洸洸乎不淈尽”(参见:《荀子·宥坐》)的“事情本身”。境域不在对象之外,因为它已经在作为聚集的对象之内;作为始终非现成的、非专题的纯态势本身,境域就是既澄明着又隐匿着的“存在”本身。因此第三,所谓“伦理境域”并不是要采取一个伦理学的“学术角度”去重新诠释海德格尔,即不是将伦理学的学术范式(概念、范畴、框架等等)套入海德格尔的思想去重新“运作”一遍,毋宁说,是要力求贴己地“思入”海德格尔,也就是让作为一个虔诚思者的海德格尔的思想深渊,真正在构成性的“境域”的深度上向我们自由吐露。 在《关于人道主义的书信》中,海德格尔在就一个青年朋友的“何时写一部伦理学”的问题作答时说了一段尚未引起足够注意但却极富“思意”的话:“如果说按ηθοs一词的基本含义来看,伦理学这个名词说的是它深思人的居留,那么,那种把存在之真理思为一个绽出地生存着的人的原初要素的思想,本身就已经是源始的伦理学了。”(海德格尔:《路标》,第420页)另外,在《柏拉图的真理学说》中,海德格尔将智慧以及作为对智慧之热爱的“哲学”,也思为“是对某种居留的遵守”。(同上,第270页)对人之栖居的“沉思”,或者不如说“栖居着”的沉思,这既命中了“伦理学”的本质,也命中了海德格尔全部存在之思的本质。 伦理学作为对善恶、价值、义务、自由等等的研究,虽然历来学派林立,众说纷纭,但说到底,伦理学之为伦理学,不过是对人之栖居的“反思”,并在这种反思中或者维持、构建和完善某种栖居方式,或者突破、重构和召唤某种栖居方式。进而言之,一种伦理学,无论其“反思”的方式显得如何不着边际,内容如何僵化空疏,然作为生存着的人的反思,其本身便是人之自由的存在性绽显;作为反思的伦理学并不在人之栖居之外,尽管由于前者以后者为“对象”,故而似乎拉开了与自己的对象的距离。换句话说,不管一种伦理学是切己的抑或不切己的,它都只有作为“栖居着的反思”才可能。因此,伦理学本质上乃人之栖居的一种见证,并在这种见证中归属于栖居之自由或自由之栖居。 海德格尔一生追思“存在”,而且断然宣判整个西方哲学的历史就是一部“遗忘存在的历史”,向学术界发了一记哲学上的怪招。这确乎是一记地地道道的怪招,因为遗忘“存在”就像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踏出去,但却居然完全踩空了那样让人茫然失措。然而,一旦我们返归入“栖居着的沉思”的伦理境域,海德格尔的这记怪招的怪异别扭之外壳便会尽数剥落,而由其所引发的西方哲学史上真正深邃的“思想转向”,也会在饱满而且切己的“生存”中档不住地席卷我们。所以,尽管海德格尔的确没有任何伦理学的“专著”,但这绝不意味着他没有深思人之栖居,正相反,海德格尔不仅有极丰富的作为“栖居着的沉思”的源始伦理学思想,而且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海德格尔所依凭的这种作为源始伦理学的“伦理境域”,乃是他全部存在之思的秘密诞生地。正如吕迪格尔·萨弗兰斯基说的那样,海德格尔的存在之思的“意义无非是把在现代已受到威胁,以至于行将消失的人生的秘密重新赋予人生而已”(吕迪格尔·萨弗兰斯基:《海德格尔传》,第3页)。 作为栖居之沉思的伦理境域,涵摄、贯透着海德格尔终生对存在的追思。在海德格尔思想的天空中,无论是前期《存在与时间》的“此在”、“在世”、“本真存在与非本真存在”、“沉沦”、 “操心”、“死亡”、“良知”、“决断”、“时间”等等,还是后期的“艺术”、“真理”、“技术”、“物”、“天地人神”、“思想”、“语言”、“人道主义”等等,一直在暗中庇护着其“思想”的,是他对作为必死者、有死者的“筑、居、思”的沉沉关切。这种对人之栖居的切己眷注,非但构成了海德格尔存在之思的真正“自明域”,亦即其全部存在之思得以源源不绝的非专题化的源始境域,并且也使得凭此“以出以入”的海德格尔在其漫漫思途中纵横捭阖,指东击西,充盈着栖居本身质朴而又幽深的原创力。下面让我们入思一个标准的“海德格尔行话”来具体见证这一点。 一跨入海德格尔的思途,立即便会撞上横亘着的第一道“路标”强有力的拦截:此在(Dasein)。在海学界,对此在这个词的翻译和界说,人们已经说了很多,而且可能还会说很多。[i]但是,所有这些翻译、阐释也好,理解、注释也罢,都是“关于”此在的。而此在之为此在,是不能被“关于”的,一切“关于”均与此-在无关;更精确点说,一切 “关于”均正好是此在的“抽身”。从根本上讲,此在之为此在不是翻译、理解和诠释的事情,而是响应并且归属于“存在本身”的“思本身”的事情,是此-在是否透明地到达而且拢集住这种到达的事情。所以,关键不在于对Dasein的翻译、理解和诠释是否符合海德格尔的“原意”,[ii]而在于是否在此-在若有若无却又不绝如缕的召唤中去“此在一番”,从而让此在“更加此-在”。 然而,我们恐怕仍然无法截住那被扣留着的追问:此在是什么?或者:Dasein 这个词究竟在说什么?其实,对于此在来说,要命的倒不是最终坐实到怎样的什么上,要命的是无论坐实与否,它都已然先行被决定只能以“什么”来现身,以“什么”来提交自身。作为一种存在者显露其存在的唯一通道,这个什么君临一切,将一切可能甚或不可能的显现者传唤到庭,驱使其为“自身是什么”而辩护,并领受它的终审判决。但是,这个“什么”强大的惯性驱迫着我们不得不再次发问:这个“什么本身”又是什么? 于是,我们抵达了事情的极限处:这个什么作为什么已然提尽了自身,只剩下一个空的什么;而此空的什么虽然缺失了或者不如说“扬弃”了什么的内容,但它作为扬弃后残存的“这个”空的什么,仍然置摆于我们面前;这就是说,这个残存的随时可被任何具体的内容填充的空的什么,正好以自身的“空”纯粹地显摆出一切什么的本质:对-象。只有作为对象,什么才作为“什么”到场,才以什么的方式来显现。因此,在我们追问“此在是什么”之际,此在是作为对-象被瞄准的。可事情的契机恰恰就在于,只要我们将此在作为对象性的东西来瞄准,我们便已然踏空,因为此在之为此-在,在我们踏实了对象的同时已经无声无息地缩回去了。一个对象的显摆成形,一个专题域的形成圈定,这本身就意味着,那使对象聚集为对象、专题成形为专题的非对象非专题的、被胡塞尔和海德格尔命名为“匿名域”、“境域”、“存在之实事”等等的退场或隐匿。正象克劳斯·黑尔德所说:“知识自始便面临一个危险,即:它所课题化的那个世界已经不再是构成所有课题性显现者的非课题性背景的世界。课题化了的世界似乎不可能是知识依其原创造意义所关涉的世界。”(克劳斯·黑尔德:《世界现象学》,第56页)实际上,“对象化”、“专题化”即“在者化”作为认识过程,其本身便是以牺牲“存在”为其代价的。因此很明显,在“对象化”中方才构建起自身的概念性或表象性思路,亦即总以“什么”来提交自身的思路,本质上是无法通达此-在的。 笔者曾在拙文“海德格尔的良知之思”中说过:“海德格尔以‘此在’(Dasein)命名人,其根本意向便是力图撑开已凝固化了的总是作为什么来呈报自己的人自身,进而让人这种非现成存在者的生存现象在括去了一切什么之后自身显示自身,即逼出它,让它在场并维持住这种在场。”(参见:《四川大学学报》2002,第2期)此在不是什么,不是“主体”,不是“理念”,不是“绝对”,也不是“纯形式”,它始终坚持着“不是什么”。不用说,这个“不”令人浑身躁动:不是这,不是那,那它最后总要落到一个“什么”上吧?确实,对于只能以“什么”来提交自身的概念性或表象性的思路来说,只有跳过这一横加阻拦的“不”,才能使自身安顿在一个“什么”上。然问题就在于,跳过了这个“不”,也就跳过了此-在,即跳过了此在-显现的“事情本身”;至于那个起安顿作用的“什么”,无论它被抽象、推阐得如何稀薄、玄远,仍不过为一现成的对象,而对-象本身就意味着,在构建起作为“焦点”的什么的同时,已然与使这个什么成其为什么的匿名域本身产生了断裂。作为对象的“什么”跳出来了,“存在的喘流”就亏损了,淡出了。但是,此在这个词真正召唤的,却恰恰是那不是任何什么而又构成什么的构成境域本身,是那“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博之不得”的“无状之状”、 “无物之象”,是那“绳绳兮不可名”(参见:《老子》,第14章)的存在的喘流本身。因此,此在是推不出来的,它不是任何普遍概念的所指对象,它没有任何作为什么的“所指”。此在之为此在,根本就不是任何“什么”的问题,而是“存在之实事”的问题,是存在本身的呼啸到场的问题。更直接点讲,此在就是此在的 “发生”,而且仅仅就是这种发生本身;此在,只有当它作为此“发生”的时候,它才作为此-在而留存,作为此-在而在场。所以,唯当我们的思之此在能透明地共鸣于存在本身发生着、聚集着的到场,后者才会真正地达乎此在,显摆为此在。 但是,倘若此在不是任何什么,就是说,倘若此在不以任何可能的“什么”之方式来显现,那么,追随这种恍兮惚兮的“发生着、聚集着的到场”如何可能?在解构了一切现成性、对象性之后,这个当真“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参见:《老子》,第14 章)的此在甚至已然没有剩下任何什么来给出自身了。一般说来,给出自身,便是给出一个“什么”,可此在不是任何什么,不管此什么是“普遍的”抑或“特殊的”。这样一来,此-在,这不就成了“虚无”了吗?确乎如此。海德格尔在1928年的教授就职讲演中说道,只有当我们有勇气“让虚无与我们相遇”,哲学才真正开始。(转引自吕迪格尔·萨弗兰斯基:《海德格尔传》,第222页) 作为对存在的追思,哲学开始于虚无。但是,哲学从虚无开始,却并非从作为存在(者)的对象的无之表象或无之概念开始。不管是作为直观的存在(者)的单纯抽身(比如常识的表象之无),还是作为抽象的存在(者)的逻辑演绎之“反题”或“否定”(比如黑格尔的概念之无),无都不过为一表象性或概念性的“现成对象”。这样的无是“死”的,因为它早已为专题化、前提化了的“有”之表象或概念所蕴涵、规范和预定。事实上,无之为无不仅不是任何意义上的现成对象,而且恰恰是对一切现成性、对象性的解构或还原本身,恰恰是非对象、非专题的“匿名境域”、“存在的喘流”本身。质而言之,无,作为非现成的构成境域本身,绝非某种挥发了的直观或干瘪的概念,毋宁说,无就是那始终“其可左右”(参见:《老子》,第34章)、引而待发的人之生存的现-象本身,也就是那总是韬光养晦、含“机”吐“时”的实际生活的洪流本身。 所以,此在,虽然不是任何可能的什么,但这却不意味着“存在”的贫竭缺欠,反倒正意味着“存在”的丰满充盈。海德格尔写道:“我们用‘此在’这个名称来指这个存在者(指人――引注),并不表达它所是的什么(如桌子、椅子、树),而是表达存在。”(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第53 页)这就是说,此在作为人之生存的命名,并不是对作为现成的与“客体”相对立的“主体”之人的贴标签式的外在命名;从本质上讲,此在既非“客体”,也不是 “主体”;作为命名,它甚至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上的“对象域”,无论这种对象域是感性的“劳动”、“说话”,抑或是抽象的“理性”、“此在性”,或者任何别的什么“本质”、“实体”、“属性”、“性质”等等。此在就是挟机挟时的此-在的“凭空缘起”,因而也就是所谓“匿名域”、“存在的喘流”、“实际生活”,亦即“存在”本身的当场绽出,当场涌冒。因此作为命名,海德格尔的“此在”,不外乎是力图让实际生活的喘流“不打折扣”地发送出来,“不被减弱”地释放到场,就是说,彻头彻尾地跟从、归属从而维系住这种在场。 现在的问题是:怎样才能不打折扣、不被减弱地维系住这种在场?思。思之为思绝非将某种现成的概念框架套在现成的对象域上,不管这种概念框架和对象域是“陈旧的”还是“新生的”,是“抽象的”还是“具体的”。这种方式正是海德格尔所说的“无思状态”。[iii]思就是“去思”。去思不是主体随时可以向客体放出的、作为主体之天然认识功能的一个抽象动作。按照海德格尔,去思就“意味着:响应存在之到场的召唤。这响应源于此召唤,又向此召唤交付自身。”(海德格尔:《诗、语言、思》英文版,第183 页)所谓“存在之到场”,意味着存在本身聚集着的绽出和涌冒;“响应存在之到场的召唤”,意味着与存在本身的相靡相契。而与存在本身的相契便是思,因为只有思才能与存在本身相契。思之成其为思,就在于思穿透了概念化或对象化思路的封蔽,而相契于存在之到场的“境域”;这种相契不是专题化、对象化式的相契,而是境域弥漫的“响应”。因此,响应就不单单是听从或跟随,更重要也更本质的是“归属”。思之为存在之召唤的响应,思之为对那种境域弥漫的绽出和涌冒的不打折扣的“发送”,其本身也归属于“存在之到场的召唤”,归属于存在本身“聚集着的绽出和涌冒”,所以思作为存在之召唤的响应才“源于此召唤,又向此召唤交付自身”。但是,正象海德格尔所说:“存在之领悟不仅一般地属于此在,而且随着此在当时的存在方式本身或成形或毁坏。”(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第 21页)这就是说,始终领悟着存在的此在,作为存在本身的“发送”,既可能“成形”,也可能“毁坏”,既可能“本真”地敞开,也可能“非本真”地遮蔽。要让恍恍惚惚的“存在本身”不被毁坏地发送出来,就只有去跟随、去响应存在本身的召唤,也就是让存在本身的召唤在思着的“此在”中聚集着到达。 显而易见,“此在”确实系海德格尔全部存在之思的入口,绕开它或在“此-在”的呼唤处用作为在者的“人”顶替之,就无法真正通达海德格尔的存在之思。然而,作为入口,此在绝不是一个现成的“主观”抑或“客观”的入口或者“角度”,毋宁说,作为存在之思的思入点,此在一起首便已然是对存在之召唤的回应和跟从,更确切点说,已然是作为思对实际生活之喘流的追随和归属。 此在不是一个名词,即不是一个象桌子、椅子、杯子那样的名词,它不指称一个相对应的现成的对象或对象域。此-在,这是一种“命名”。所谓命名,不是运用词语去给对象贴上某种外在的标签。“命名呼唤着。呼唤把它所呼唤者带到近处”(海德格尔:《诗、语言、思》英文版,第198 页)。命名是呼唤,是作为聚集着的绽出和涌冒的存在本身的呼唤;同时,命名又是应答,是作为境域弥漫的思的对存在之呼唤的应答。因此,作为命名,此在既是存在本身的召唤又是对此召唤的响应,并且就在这种空灵恍惚而又域势沛然的对召唤的响应中,将“此-在”带到近旁。但是,“对存在之召唤的响应”,说到底不过是对作为必死者、有死者的自由之栖居或栖居之自由的响应。换句话说,此在作为命名,实质上乃是对人之栖居的命名,是当场揭示着、显现着、呼应着的“栖居之思”。这种栖居之思“要纯粹地保持在存在之要素中,并且让它的多样维度的质朴性得以起支配作用。”(海德格尔:《路标》,第369页)海德格尔煞费苦心地以“此在”命名人,就是力图从“存在”之维去打开已几乎板结化了的人之栖居,从而让人之栖居的自由不被减弱的达乎语言,响应人之栖居的自由的召唤,并由此去通达“存在本身”。 不难看出,如果“伦理”一词说的是人的“栖居之思”,那么,“此在”的秘密就根本不在于它作为“概念”的那种专题性的深奥,而在于它是对非专题性的人之自由栖居的呼唤的应答,就是说,在于它的“伦理境域”。见证了“此在”的伦理境域,海德格尔全部存在之思的伦理境域也就昭然若揭了。海德格尔的那些令传统概念哲学感到极不“正规”或极为别扭的“行话”,如此在、在之中、在世、上手、在手、现身、闲谈、好奇、两可、沉沦、被抛、操心、死亡、遮蔽、敞开、到场、隐匿、召唤、响应、悬临、绽出、道说、栖居、筑造、思等等,等等,组建成了海德格尔思途中的一个虽隐而不彰却又沛沛然一以贯之的伦理境域。实际上,海德格尔的所有“行话”均不是我们通常所谓的“概念”,因为它们均没有“对象域”。每一个词都是一个深渊,一个“存在”的深渊,一个现象学的深渊,一个伦理境域的深渊。一旦我们真正融入了这个“冲而徐盈”、“浊而徐清”、“混混汩汩”(参见:《淮南子·原道训》的伦理境域,不仅海德格尔那些似乎不登大雅的怪异“概念”,立即就会变得既柔和通透又幽深玄远,充满了词语本身空灵而质朴的“思意”召唤力,而且他的全部存在之思,从前期的时间境域中对存在的追问到后期的对艺术、真理、形而上学、技术、物、语言等等的沉思,也会与我们切己的并且归宗于人之栖居的栖居之思一道,在伦理境域无声而又如洪流般的历史围浸中,轰然鸣响。 (作者单位:四川大学公共管理学院哲学系,四川大学伦理学研究中心) 注释: [i] 国内学术界对Dasein的译法很多,有“此在”、“亲在”、“本是”、“缘在”等等。若就“思想”而言,笔者更倾向于张祥龙先生的“缘在”。不过,笔者以为,思是档不住的,就是说,它会穿透“此在”、“本是”等词的日常用法的锁蔽而显现出来的;同样,你不用去挡思也会收回自身的,就是说,“缘在”作为“思想”也可以收回去的。因此,本文从众,仍称Dasein为“此在”。 [ii] “原意”是以存在的实体化、现成化为前提的,以粗糙的“符合说”为解释框架的。因此,即令是张祥龙先生的“缘在”,也并非就是与海德格尔的“原意”相“符合”的,就是说,“缘在”同样可以退化为某种硬结的“所指”,如果没有“思”的话。 [iii] 即便是黑格尔的作为“过程”的概念辩证之思,本质上也仍然属于这种“无思状态”。关于此点,可参见拙文“哥白尼式的革命与哲学言说的困境”。《四川大学学报》2001,2,第16-17页。 主要参考文献: 1、 孙周兴选编:《海德格尔选集》(下)1996,上海三联书店 2、 孙周兴译:《路标》2000,商务印书馆 3、 靳西平译:吕迪格尔·萨弗兰斯基:《海德格尔传》,1999,商务印书馆 4、 孙周兴等译:克劳斯·黑尔德:《世界现象学》,2003,北京三联书店 5、 陈嘉映译:《存在与时间》1987,北京三联书店 6、《POETRY,LANGUAGE,THOUGHT》Reprinted from the English Edition by Harper & Row Publisher,Inc.1975 2003年11月29日 12月20日 西方文化寻根思潮的跨世纪演化——透视“新时代运动” 西方文化寻根思潮的跨世纪演化 《寂静的知识:巫师与人类学家的对话》--序在這本書中,他承認自己以往的假設錯誤。以前他認為巫術世界的現實只存在於被改變的知覺狀態中,而不是真實的。此時他才明白唐望的觀念,所謂真實的日常世界,或巫術的奇妙世界,都只是一種描述,一種我們不知不覺學習而來,並一直以思想加以維持的慣性反應。只有在偯頓了這種慣性的描述之後,看見才會發生。知覺轉變植物只是暫時打破對現實世界的執著,真正的改變要從基本的生活態度上入手才行。
《伊斯特蘭之旅》所造成的影響,遠超他的前兩本著作。原可能是卡斯塔尼達終於擺脫了知覺轉變植物的影響,使他的學習成為一次真正的性靈之旅。「時代週刊」於一九七三年三月以封面專題的形式,導了卡斯塔尼達的故事,當成一種文化現象來討論。
一九七四年,卡斯塔尼達出版了第四本著作《力量的傳奇》(Tales of Power)。在這本書中,他試圖將前三本書支離破碎的觀念重為一個清楚的體系。唐望在這裡供給他理性上的最後教誨,也就是他所謂的「巫士的解釋」。唐望陪同卡斯塔尼達完成了門徒訓練後的一件任務後,終於離開了世界。
唐望不在後,卡斯塔尼達發現自己成了他門徒的領導人。這些門徒似乎身負唐望離去前的指,使領導他成為卡斯塔尼達的一大挑戰。他後來發現自己根本無能領導這些門徒,而他所遭受的挫敗,其實是唐望事先安排好的學習歷程。這個經過成為他的第五本書,《巫士的傳承》(The Second Ring of Power),出版於一九七七年。
四年後,一九八一年時,他繼續出版《老鷹的贈予》(The Eagle’s Gift),描述新一代的門徒交往學習的經過。在這些門徒烈的刺激挑戰,他達成了一項最為困難的巫術任務,他覺察唐望不僅是對他的理性實施教誨,同時也對他最層的潛意識實施教誨。這些在他所謂「強化意識」(Heightened Awareness)中的教誨,並不存在於他的正常記憶中,只有當他真正做好準備後,這些教誨才會以類似夢境的形式重新出現。
一九八四,他出版了《內在的火焰》(The Fire form Within),更完整的呈現了隱藏的回憶,同時以能量結構的形式,為唐望的巫術觀念建立出更清楚的體系。
他在一九八七年與一九九三年出版了第八本及第九本的唐望故事,《寂靜的智識》(The Power of Silence)及《做夢的藝術》(The Art of Dreaming)。不同於先前的著作。這兩本書有著一種個別獨立的完整性。《寂靜的知識》是關於唐望本人師承的回溯。《做夢的藝術》是卡斯塔尼達首次以全書來探討一個巫術主題,也就是做夢,以控制夢的訓練使夢境成為另一種現實,進而達到打破現實描述的目標。
今日回顧起來,卡斯塔尼達三十餘年的巫術生涯,呈現了許多奇特的現象。他經驗中的不可思議不用說,單就唐望這個人物是否真實存在,就一直是許多學者議的對象。但至今唐望的故事仍舊屹不搖,雖然除了卡氏的書之外,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唐望的存在。
卡斯塔尼達的寫作風格也算是一個異數。他不認為自己是個作家,而只是一個處於非常狀況中的人類學家,因此有義務加以記錄報導,儘管情況顯然時常超出他的了解或文字言語的極限。但不可否認的,他使用簡單直樸的文字,檢描寫不可思議的情境與發人深省的觀念,具有一種懾人的氣質,很難以一般文學創作的標準來衡量。在他的筆下,即使是最怪異的巫術經驗,都成為有跡可尋的學習過程。
他在不同階段的著作之間,觀念由生澀至完整的轉變過程,雖然常使讀者困惑,但也呈現出他力求客觀與誠實的學術訓練。他自己承認:「我的書是一種正在進行中的過程報告,隨著時間而越顯清晰。」(見《寂靜的知識》。)因此他的書是帶著「未完結」的味道,既是賣關子,也是過程報告所不可避免的現象。
卡斯塔尼達本人乎嚴格遵守著唐望所闡釋的觀念,生活十分隱匿與不可捉摸。除了寫作之外,他沒有在盛名的環繞之下挾眾造勢或創教立宗,採訪他的「時代週刊」記者甚至無法得到他的完整照片。雖然他在美國當代算是個地位奇特的神祕人物,但在他的書中,他永遠是個不開竅的笨學生,受困於理性思維的執著,而無法自在地接受他巫術門徒的角色。
他的老師唐望,則是一個止於至善的人物。唐望本人似乎擁有著古老而失傳的智慧,與超越現實的神奇力量,能隨意表現違反理性解釋的事蹟。但這種效果的示範不是唐望知識的重點。
唐望強調,世界本是奧妙無窮,人的知覺卻受限於人類的作為與描述,因而對世界的妙聽而不,視而不覺。巫術是使人知覺自由與完整的追求,絕不是怪力亂神的迷信。卡斯塔尼達的經歷也遠較一般怪力亂神更為複雜深奧。
唐望完整地呈現出另一種現實,所謂的「巫術的世界」給卡斯塔尼達見識,然後卡斯塔尼達才能夠明白所謂的日常世界(理性思維)與巫術世界(直觀意願)都只是片面、不完整的描述。只有在明瞭其描述的本質之後,才能夠統合兩者,人的意識才能真正完整自由,知覺到無窮盡的世界奧妙。
本書是卡斯塔尼達的著作,在某一方面正是擔任著與唐望相同的角色。這些書詳細呈現給讀者一個極真實的巫術世界描術,而不會落入形式化的窠臼中。不過,對於生活在工業化社會的現代人,要想體驗書中的境界可能有所困難。但在另一方面,卡斯塔尼達書中的許多觀念是充滿積極性,使人心靈淨化的古老智慧。若是剝除了與巫術有關的描述,卡斯塔尼達的學習歷程,事實上是一種心理重建的過程。讀者若是對他的巫術經驗感到懷疑與迷惑,不妨以如此觀點視之。畢竟,歸根究柢,巫術的本質正是以更開放觀點,來看待自身心與世界的種種奇妙。
本書是卡羅斯.卡斯塔尼達繼《伊斯特蘭之旅》之後所出版的第四本著作。前文曾介紹過,卡斯塔尼達的前三本書自成一個階段,是他由生澀無知到略能體會巫術大義的過程。在前書中,巫術的定義從「知覺變性植物所體驗到的真實世界」。透過對生活的控制來達到唐望所謂「停頓世界」的境界,然後便能看見事物的本質。
在這本書中,唐望更進一步地闡釋了巫術的目標是造成「自我的完整」。他首次以城市人的形象出現在熱鬧的街頭,就像在荒野沙漠中,使用大城市的周遭事物來進行對卡斯塔尼達的教誨,除了不可思議的示範之外,他並以議細有條理的方式提出了「巫士的解釋」。在「巫士的解釋」中,唐望使用了兩個神話學中的字眼, tonal與nagual,來代表人類知覺上兩種最根本的相對。若要強加解釋,可以說tonal是言語與理性的世界,而nagual是直觀與力量的世界。但是唐望選擇了兩種本身不具有意義的字眼來代表理性與直觀,因為任何具有意義的字眼(言語)都是屬於tonal的範疇。而直觀的世界本質是不可知、不可描述、不可思議的,所以只能用nagual這樣的奇怪字眼來代表。真正的nagual只存在於行動中,只能供人體驗。
「巫士的解釋」不可否認的是一種巧妙的手法,用言語文字來描述那不可述的,而不會落入文字的形式化之中。這似乎是傳統的宗教法門所無法避免的通病,但唐望使用兩個不具意義的字眼一舉而跳過了文字本質上的陷阱,令人稱快不已。唐望雖然解釋的是不可思議的事物,但他彷彿成為純粹理性的化身,相形之下,卡斯塔尼達的理性,只是潛在情緒困擾的防衛罷了。
唐望同時還對他以往十餘年的教誨做了一次總回顧,配合「巫士的解釋」,對卡斯塔尼達的tonal,也就是他的理性,做了一次最有力的說服:然後他的朋友;然後他的朋友唐哲那再以驚人的行動直接示範了nagual。卡斯塔尼達在唐望與唐哲那羅雙重的努力,終於能統合了tonal與nagual,達到了「自我的完整」,靠自己的力量完成他身為門徒的最後一項驚人的任務。
本書雖在此告一段落,但卡斯塔尼達的巫術尋顯才真正入門而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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